我的伯父是台籍日本兵

7月 04, 2026

文/郭立昌

祖母生前經常一個人若有所思，1970年10月25日臨終前仍氣若游絲地囑咐：「要..要…找回坤玉…」郭坤玉是我的伯父，太平洋戰爭時被日軍強迫簽下「志願書」進入陸軍，被送到高雄旗津搭船去南洋，即無信息，只留下一張軍部送來的合照，成為祖母餘生的惟一慰藉。今天特地用AI把坤玉伯父的英姿還原出來(圖1)。

圖1：郭坤玉—被志願服役於日本陸軍(約1942)

生命是因果關聯的延續體：

以前總是聽祖母在拜拜時說：「郭坤玉，19歲別世---。」1923加19等於1942，但追查到的紀錄卻是「郭坤玉於1944年戰死」—這個年份有問題；根據我的父親郭坤成(1926年生)說他15歲被志願徵調入海軍—因為15歲訓練駕駛零式戰機—表示那是1941年，需要1年時間，16歲才可以出去送死—但因為坤玉伯父的死訊傳回，父親因為是工藝天才而被他的日本組長保薦，考進「岡山海軍航空廠鈑金部」，留得一命，才有我們這些子孫。

圖2：郭坤成15歲被志願徵調入日本海軍

我和日本人接觸的過程中，經常會問他們：「為何會發動太平洋戰爭？」沒有答案！可見日本人刻意忽略這項歷史；但是受害者的家屬卻是永遠的痛，就像我的祖母郭陳淑貞女士那樣地經常放下「剪紙的小剪刀」，出神地望著門外，不禁潸然淚下。

我在1969年把「成光金屬加工廠」搬到公園路451巷時，安裝了「220882」的電話；某日電話鈴響起，拿聽筒起來聽，另一頭傳來：「喂，我是坤玉---」全家瞬間像觸電一般，我趕緊去抱祖母來聽電話；可惜是一家米店打來招攬生意，我看祖母又失望地眼淚直流。

還有一個流落在印尼叢林二、三十年的台籍日本兵—李光輝被尋獲，都給祖母帶來極大的希望；所以，她彌留了一週之後，1970年10月25日突然醒過來，最後一句話：「要..要…找回坤玉…」才斷氣。

先父郭坤成是個浪漫主義者，很喜歡發明，卻絲毫不懂得經營；他總是痛心地說：「啊，孤雞仔變不出啥米！」表示坤玉伯父若在的話，他們兩個兄弟聯手，一定能夠在戰後回復祖父郭標全盛時期的事業版圖。

其實父親並未誇大，因為在他被惡意逮捕的1966年，我只善用他的「一項技術」就和高雄加工出口區的美商全球電子公司(Avnet Taiwan Ltd.)做成生意—取得必須勝過美日德同業的PTH訂單，進而創建了台灣的精密工業，若他的科技能量加上坤玉伯父的經營能力，相信大有可為。

1966年大過年期間，四個威猛的警察來逮捕父親時，順手買一送一地打斷纏足的祖母的小腳，讓她從此躺在床上，永遠不能再站起來。我創業時，為了方便照顧祖母，就在工作所在的旁邊挪出一個小空間給祖母躺著；第一次日本人聞風而來買美國人來向我買的「哈多瑁端子」(Eyelet Lug)，祖母在病榻上聽見後激動地淚流不止。

老人家說：「日本人都來買物件了，你坤玉伯父怎麼還沒回來？----」

日軍在1942年來通知：「郭坤玉已經戰死於南洋！」卻沒送回任何的遺物，祖母的心中仍存留著千萬分之一的盼望，但每次出現信息都讓祖母失望。不過，每次夜深人靜時，祖母看我還在準備明天的材料，製作模具，在一旁總會說起「郭家的故事」—那是一個企業帝國的故事，卻在一夜之間被叛變的奴婢夥同日軍來抄家而寫下休止符。

叛變的奴婢有個兒子也是1923年生的，與坤玉伯父同年，竟坐享郭家的企業總部，被稱為「賀來豬」(かくぶた)，當寓公吃到腦滿腸肥才死，我的坤玉伯父卻被他們逼著簽下「志願書」押進陸軍受訓，然後送去南洋「戰死」。

祖母提起郭家的祖傳事業「和美貿易行」。因為「和」是我們的企業文化，加上祖父郭標擅長經營，企業版圖北至日本北海道，西至中國大陸，南到印度，甚至於和歐洲的法國有生意往來，而且每個國家都有據點（物業）。

祖母說：「因為坤玉天資聰穎，你阿公都會帶他出席重要場合—像和日本總督中川桑見面時。」據說坤玉伯父對和美貿易的幾萬種產品如數家珍，而且祖父郭標慶幸接班有人；但因為祖父拒絕了台灣總督小林大將的載運「慰安婦」生意，慘遭抄家後，坤玉伯父和父親皆被強徵從軍，顯然是「滅族」之舉；祖父原本幸福的七口家被徹底毀滅。只是父親雖然被送入凶險的海軍，卻留得一命回來，才有我們傳承郭家香火。

圖3：郭標1930年的全家福

父親經常提起他的哥哥有一隻「眼睛弱視」—這是不符合入伍條件的，但叛變奪得家產的奴婢卻堅持要日軍徵調坤玉伯父入伍，並且送赴南洋，原因就是怕坤玉伯父在戰後會回復郭家的家聲。日前，我因為年齡而視力越來越差，找到一位眼科良醫，所以也請他看我的左眼能否醫好？他檢查了半天下了個結論：「什麼都能醫，就是像你這種『惰眼』我投降---」他又表示「惰眼」會遺傳的，坤玉伯父的惰眼聽說很嚴重，屬於獨眼龍型的，卻被逼簽「志願書」去戰死於南洋。

經過幾十年努力，我們終於確定坤玉伯父陣亡於巴布亞紐幾內亞，名字也寫在日本東京的靖國神社裡，我也在1979年初到了靖國神社；所以，1980年到台南戶政事務所辦理坤玉伯父的死亡登記，確認伯父已不在人間，因不知確定的死亡時間故寫「農曆7月15日」，以便於爾後祭祀。

我的妻子丁玲虹婚後，就一直把坤玉伯父的事情放在心上；1982年我們移居台北之後，篤信佛教的她起就常常到民權東路星雲法師的普門寺禮佛。有一次拜懺時，玲虹驀地覺得烈燄焚身，看見坤玉伯父渾身是火—原來坤玉伯父戰死於麥克阿瑟下令不擇手段全數殲滅日軍的巴布亞紐幾內亞的雅卡吉，所以我們一直為坤玉伯父祈求能夠返鄉，接受我們的奉祀。

可惜，因為卡特爾貪腐集團的攻擊，阻攔了我們NASDAQ上市計畫，澳洲政府發覺有異，邀請我們去「河內APEC領袖會議」報告進度；因此2006年我有機會在河內向日相安倍晉三及其隨從提到「坤玉伯父移靈回鄉」的事。向來虛應事故的日本人雖當場答應，卻沒下文—有人說安倍在第一次當首相時遇見鬼而倉促下台，不知是否與當時在靖國神社的坤玉伯父有關？

承受貪腐加公器無盡的肆虐之後，每日靈修的玲虹終於想到方法迎接坤玉伯父的英靈返鄉；2016年，我們先在台南富貴南山安排一個坤玉伯父的住所，請師父來進行迎靈的儀式，建立起溝通的橋；同時，在住所建立壇城，我把真言宗的真言錄起來24小時播放，進行結界。然後，我們拿著他的照片，一路呼喊「郭坤玉回家」，到東京靖國神社。

我只安靜地站在「靖國神社」默禱十分鐘，就被講日語的管理員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離開—態度極差；不過，我們已感應到坤玉伯父的靈，趕緊動身往成田機場走，一路呼喊「郭坤玉回家」，直至返回台灣。真言則持續誦唸了六個月。

2016年11月5日，我們到了旗津風車公園想向「關懷台籍老兵(日本兵)協會」的熱心工作人員致敬；到了現場竟然不得其門而入—遭便衣及警察攔在百公尺之外，說是「總統要來」。最後只得悻悻然地走了幾百公尺攔了一部計程車離開，司機先生說：「真是活見鬼！我估計至少千人的憲警便衣在保護那個阿英仔---」並且不解地問：「咱不已經是民主國家了嗎？這到底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