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百年史

6月 28, 2026

文/郭立昌

1926年，發生了許多的重大事件—台南首富郭標幫台灣總督府建成「台南運河」，完工通水，成為府城近代都市發展的重要象徵；同年他的第三個兒子郭坤成—我的父親出生，大正駕崩、昭和即位。

根據我的祖母郭陳淑貞回憶，當年祖父出錢出力幫日本人完成許多重大建設—包括「填平台江內海、建運河、建水庫、建輕軌」等等；1926年，為慶祝昭和天皇即位，與喜獲麟兒，從運河張燈結彩到西門路和美總部，一路擺設流水席宴請來自各地的鄉親，顯示在殖民時代的台南，地方生活、政治氣氛與個人命運常交織為一體。

圖1：郭標一家七口其樂融融

這一年(1926)對郭標家族而言，不只是新生命的開始，也恰與地方建設完成相互映照。運河的開通，象徵城市秩序與產業物流的新局；而一個孩子的誕生，則成為家族延續的起點。歷史的大事與私人生命，在此偶然重疊，構成一種帶有時代感的記憶坐標。

然而，這條時間線並未一路走向安穩；1936年9月軍國主義者小林躋造就任台灣總督，開始強力推行「皇民化、工業化、南進基地化」三大治台方針。小林的前任中川健藏是郭標的結拜兄弟，郭標的事業版圖往北到日本、往西到唐山、往南到印度，最遠到法國巴黎。

小林這個海軍大將看中郭標的和美船隊，載運軍需—包括慰安婦的「大生意」好意地留給郭標；詎料，郭標以「不道德」為由拒絕這筆長期的大生意。心高氣傲的日本軍國主義者頓時感覺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加上郭標養大的奴婢之子極盡煽風點火之能事，郭標居然在1937年慘遭小林抄家。

根據我的父親(簡稱阿坤)的描述：我出生於富豪之家，到了小學五年級，突然被從西門町六丁目的豪宅趕出家門，和老母及哥哥搬到破陋的崇安小街，連學費都繳不出來，而被日本老師掌嘴並罵道：「巴甲野鹿！你不是郭標之子嗎？連學費都沒有？」雪上加霜的是，與他同年的奴婢之孫—一對雙胞胎居然找他絕交。

阿坤說他度過最痛苦的小學五六年級，所以從寶公畢業就到米街的牙醫診所學做齒模和假牙；想不到，三年出師準備發揮之際，才15歲—也就是1941年就被徵調入海軍服役—說是「零戰飛機」要15歲開始訓練、16歲出征。

這之前，他的大哥早已中毒身亡，左眼弱視的二哥則被徵調入陸軍服役—後來聽說戰死於巴布亞紐幾內亞；而阿坤入神風特攻隊，顯然有人要郭標絕後。

根據祖母的回憶，太平洋戰爭兒子都沒了，每天都只能喝稀粥；空襲時，防空壕距離很遠，崇安街又是斜坡，纏足的小腳都不聽使喚，每次警報聲響，都有死亡的感覺。但老母親最痛心的仍是遙遙無歸期的兒子們。

1941年，郭坤成年僅15歲即被徵調入海軍，表面上是戰時動員，但奴婢之孫—那對雙胞胎則去東京留學，改姓松村，接收郭標在世田谷區的產業；他們完全沒有經歷「被徵調」，生離死別的恐懼。

幸蒙天佑，阿坤的精湛手藝救了他，若非因二哥先戰死於南洋，他的組長保薦他考進崗山海軍航空廠鈑金部，必定難逃一死。也因為戰後平安返家，才有後來的子孫。從這個角度看，台南運河的落成、昭和即位的慶典、以及少年被徵調入伍，並非彼此無關的歷史片段，而是同一時代秩序下，地方社會與家族命運交錯的證明。這段記憶提醒我們，近代台灣的發展史，從來不只是建設與繁榮，也包含在權力結構之下被迫承受的代價。

逍遙園的萬字地磚

今天從高雄捷運出來，內人說面前的信義國小是她以前讀的小學，後面有一間看來很優雅的木造建築—「逍遙園」；走近一看，池中的睡蓮在水裡向你招手，好像說：「伊拉謝依瑪謝(歡迎光臨)！」

圖2：睡蓮在水裡向你招手

簡介上說，這座建物兩百多坪的「逍遙園」是日本人大谷光瑞1940年所建；特別的是，到了主建築就是大食堂，接著是「大防空壕」—據說可容納180人，二樓則倚靠這堅固的防空壕興建。

圖3：進門第二間即大防空壕

早年我被蔣經國稱為台灣精密工業之父，也被稱為模具大師，摸著洗石子的樓梯扶手，上到2樓，引起我注意的是地上那些特殊的磁磚—其中有一種是許多「卍」(swastiska)萬字連結而成的地磚—這不是一般的平面磁磚，需要製作模具填入陶土，上釉再經高溫窯燒成型，聽說是馬約利卡磁磚系統，看來很有質感，86年依舊有光澤。

圖4：「卍」萬字地磚

這個大谷光瑞據說是大正天皇的貞明皇后的姐夫—是皇親，故稱為「華族」；他1940年來高雄六合路看中這塊地—聽說面積將近兩甲，在一棵超大的樹旁，蓋了一間「逍遙園」，使用最好的檜木，光是一手掌大的地磚就有好幾種—需要特殊模具工藝的高級製品—可見戰時的台灣仍可以過得很奢華？

據悉，大谷光瑞是日本淨土真宗本願寺派第22代法主，與皇室有姻親關係；他看中高雄大港埔土地後，興建了「大谷農園」與核心別邸逍遙園—建築內部大量使用台灣檜木、柚木、黃檀木、樟木等木材，並配置食堂、書齋、寢室、浴室、倉庫與防空壕等空間。這不是單純住宅，而是結合農業經營、社交接待與避難功能的複合建築。

從殖民時代的權力結構來說，台灣社會確實處在「不對等的」政治與經濟環境中；從2樓的炊事房及其超大的洗菜檯，可以想像他們的生活絕對不只是喝稀粥而已。從擺放的照片中，可以看出每個女生都營養充足。

圖5：逍遙園的合照

大谷光瑞在太平洋戰爭期間於高雄興建逍遙園，建築採「和洋折衷」設計，並使用多種高級木材與多樣地磚，顯示其建築裝飾帶有佛教與東亞吉祥文化意涵。這個案例反映出戰時殖民地社會中，日本上層人士與台灣地方社會在資源取得上的不對等結構。

圖6：逍遙園模型

對照祖母口述的史實

圖7：祖母郭陳淑貞女士(1963)

我的祖父郭標自1910年起為日本人填平台江內海、建運河、建水庫、建輕軌—特點是，「日本人沒拿一文錢出來！」郭標只因為拒絕用自己的船隊替日本人載運「慰安婦」—這是違反國際公約的不道德生意，1937年慘遭日軍抄家，1940年堂堂台南首富郭標之妻—我的祖母郭陳淑貞只能剪紙維生，居陋巷、喝稀粥，那時我的大伯父中毒死亡、二伯父被徵調入陸軍—後來戰死於巴布亞新幾內亞、接著我的父親也被徵調入海軍神風特攻隊—最特別的是，都必須簽「自願入伍書」。同一時段，大谷光瑞居然豪奢至啥都用最好的？

圖8：我的父親15歲被自願入伍照片

我的祖母晚年就躺在我的工作桌旁邊，以便就近照顧她。她講起祖父郭標從台南到高雄「數千甲土地和房屋」被日本人侵佔—「日本人都有房地契」；日軍還下令鄉民拿草繩去圍，只要圍到「標仔舍」的土地全是他們的—也都有「房地契」—完全合法。

身為模具專家，進逍遙園一眼看到「材料、模具與工法→成本」；不禁勾起許多的回憶—幸好國民政府遷台之後，將之改為行仁新村，沒有因日據產物而予以拆毀，今天才有對照組。

祖父郭標和祖母辛苦經營和美貿易行，積累的房地產和財富，只因為「不做沒道德的生意」，一夕化為烏有。阿坤終其一生咒怨他的父親，即使我聽了祖母的話很有感觸—全力幫祖父還債，從40歲起即完全不再工作的阿坤，我登記他為成光金屬加工廠廠東、百生金屬工業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成光精密工業有限公司董事長，加上他擔任董事的其他公司，廠地已超過萬坪，但他仍咒怨「標仔舍」是台南第一敗家子。

猶記1974年蔣經國來視察成光的驚訝模樣，梅可望校長說：「蔣經國在院會特別要大家注意台南新崛起的精密工業---」雖然，成光的每一粒沙都是我辛苦所得，但全部的事業卻都以阿坤為尊—希望他能得到「心靈的救贖」，但他卻反其道而行。

1979年3月13日，我在紐約創設「黑石天使基金」，只以很小的金錢幫助一些創業者，其中還有人成為世界首富之父。然而，阿坤則把自己變成現代瞽叟。

最特別的是，1980年2月21日，我結婚之日，他居然找來人稱「賀來豬」的奴婢之孫來當我的證婚人，5月4日即發動政變—而且不只一次。他以成光精密董事長把祖母的婢女—賀來豬之母升格為「嬸婆祖仔」，顛倒整個郭家的倫常。

後來，我在台北市南海路1號遇見蘇南成市長，他告訴我：當年規劃的中華北路遇到成光變「中華路」，原本計劃走鹽水溪—成光精密的北面，但阿坤堅持要走南面；我回去勸他，他開口向我要「三千萬元」，我趕緊捧了三千萬元擺在他的面前，他仍然選擇拆掉一半的成光。附近振耀鋼材的老吳說：「你們還有500坪，我的則被拆光光！」鄰居怨聲載道。

圖8：成光精密的南面被拆掉

阿坤站在被拆的原廠房地上，對著我說：「哈，我多賺了4千萬元！你的那些傑作留給以後的考古學家去研究吧！」

圖9：長眠於中華路的生財利器

一生無法走出被抄家及神風陰霾的阿坤，他原本有機會成為「世界首富」—我在他被鎖在新生街時創業，只花了八年工夫的成果，就嚇到了見多識廣的蔣經國；1979年，我已經把成光的版圖擴張到美國；我開發的「衛星接收器和PC」預計在1986年上市—等待期間，我們可以收購(開發中的)中華東西南北路增生的85公頃土地，但他寧可當現代瞽叟，還說了一個很奇怪的理由：「成光在你的手裡會危害世界！」一個在1970年代被中央和地方政府最看好的企業，被整至淪為台南笑柄。